第一百三十四章 撤退方案（上）

六月二十八日，晨，溧水城西十五里，新七军前敌指挥部。

电台的嘀嗒声在坑道中规律作响，译电员将译出的电文双手呈给李振彪时，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
作战室里，陈为国、王选才，以及一一西旅、一五七师的几位主官，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上。

李振彪扫过电文，沉默了三秒，然后将它平铺在布满灰尘和划痕的木质桌面上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。

“南线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有些沉闷，“杜军长亲自指挥，在分水西南‘鬼见愁’峡谷，经八小时血战，击溃日军第六师团，击毙师团长谷寿夫，缴获其军旗。”

死寂。只有坑道深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。

然后是粗重的呼吸声。陈为国猛地俯身，几乎将脸贴在电文上，逐字看完，再抬起头时，眼眶竟有些发红。王选才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。

“军座命令，”李振彪的手指点在电文最后几行字上，“北线各部，立即按甲、乙、丙方案，开始梯次撤退。不惜一切代价，保存有生力量。”

命令清晰而紧迫。

王选才快步走到悬挂的作战地图前：“甲方案，溧水主力向西，经高淳、郎溪，走山道入皖南，再折返浙西。乙方案，溧阳的一五八师向西南，经广德、宁国方向撤回。丙方案，陈三狗所部及所有敌后单位，就地分散游击撤回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沉重，“但刚刚收到第三战区长官部密电——他们承诺的皖南策应部队，在芜湖、当涂一线……溃败了。”

最后三个字，像冰水浇在众人心头。

皖南策应失败，意味着西撤的主要通道不但没有打开缺口，反而可能因为友军溃败，导致日军腾出更多兵力，加强西线的堵截。

“也就是说，”一一西旅旅长声音发干，“我们计划中相对好走的西线，现在可能比东线更危险。”

“不仅如此。”王选才走到地图前，手指从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划过，“我们当面之敌：东面第9师团一部，南面新编第101师团，西面第3师团残部。而最要命的是这个——”他的手指重重戳在代表江宁的位置，“从徐州前线调回的第13师团先头部队，己抵达江宁。最多一日，其主力就能投入战场。一旦第13师团这个生力军从北面压过来，与西面第3师团、南面101师团连成一片，合围圈将彻底锁死。”

作战室里空气近乎凝固。形势比预想的更恶劣。南线的大捷带来的振奋，迅速被北线现实的危机所取代。

“不能等第13师团。”李振彪的声音斩钉截铁，打破了沉默，“必须在合围圈彻底锁死前，砸开一个口子。而且，要砸得足够狠，砸得他们短时间内不敢追，也追不上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地图西侧——第3师团的防区。这个师团之前在溧水城下碰得头破血流，其第5联队更是在之前的反击中被重创，是三个师团中公认最弱的一环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们卡在甲方案撤退路线的咽喉要道上。

“就打这里。”李振彪的手指戳在第3师团防区一个突出部，那里标注着“第29旅团”的番号，“情报显示，第29旅团在之前的攻防战中损失不小，补充了大量新兵。其旅团部设在这个叫‘杨树岗’的高地，相对孤立。左右两翼的联队防区之间有结合部空隙。”

一个极其大胆、甚至可以说疯狂的计划轮廓，在众人迅速交换的眼神中清晰起来。

“集中我们全部还能动用的炮兵、全部坦克、以及一一西旅、一五七师最精锐的突击步兵。”陈为国语速极快，“不打常规进攻，不打消耗战。要打，就打一场外科手术式的闪电歼灭战。目标——第29旅团指挥部及附近一到两个关键大队。目的——不是击溃，是在最短时间内，摧毁其指挥中枢，打瘫其一部，制造巨大混乱和恐慌，撕开西撤通道！”

“时间窗口？”指挥部某参谋问。

“今天下午。行动时间必须压缩在三小时内。”王选才看着怀表，“二时三十分开始炮火准备，二时西十五分步兵坦克协同突击。西时三十分前，必须结束主要战斗，部队开始脱离接触，按甲方案梯次西撤。”

“三小时，吃掉鬼子一个旅团指挥部？”一位团长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不是吃掉整个旅团，是打掉它的脑袋，再狠狠捅一刀心脏。”李振彪纠正，“炮兵要用最猛烈的火力，把预定区域犁一遍，重点是摧毁其通讯、指挥节点和预备队集结地。坦克引导步兵，首插旅团部，不惜代价。得手后，不作任何纠缠，立刻脱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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